上篇:隔音
曼谷的雨季像块发霉的抹布,捂在脸上透不过气。
阿棋瘫在懒人沙发里刷抖音,外放声音开得很大。那种罐头笑声在三十平米的开间里撞来撞去,听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那个,”我踢了踢他的脚后跟,“房东刚Line我说,下个月涨两千铢。”
阿棋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上滑。“嗯?”
“房租。涨两千。”
“操。”他说,“又找借口涨房租。”
“那续不续?”
“再说吧。”
又是这句。再说吧。
我把刚买回来的二手降噪耳机扣在头上。这是在 Facebook 淘的二手,上一任机主大概是个烟鬼,耳罩海绵里透着股陈年的薄荷烟味。
我按了一下左耳罩的按钮。降噪开。
世界瞬间死了。空调外机的轰鸣、抖音的罐头笑声、窗外摩托车炸街的动静,统统被切断。像潜入深海,耳膜上只有自己的血流声。
我和阿棋在一起四年,在泰国创业。所谓的“创业”就是在微信上倒腾泰国药品和乳胶枕头。最近生意不好,他开始整夜整夜地打王者。
以前我也陪他打。但现在,我看着那个游戏图标只觉得累,我的账号已经灰了好几个月。
以后呢?
每次我想问这个问题,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句“晚上吃什么”。
我又按了一下按钮。Ambient Sound(环境音/通透模式)。
滋啦一声电流响。
耳机里传来了声音。但不是阿棋手机里的笑声,也不是雨声。
是一阵很脆的剁菜声。笃,笃,笃。
我愣了一下,看向阿棋。他手里没有刀,只有手机。
耳机里的声音很清晰,就在这个房间,就在厨房那个位置。
“水烧开了。”
耳机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是阿棋。声音听起来比现在沉一点,没那么不耐烦,甚至带点……暖心的居家感。
我屏住呼吸。这是未来的声音?这就是这副耳机的毛病?
“知道了。”
耳机里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的心脏猛地缩成一团。
那不是我。
那声音比我尖细,甚至带着点撒娇的尾音。绝对不是我。我现在说话只有两种调子:要么死气沉沉,要么歇斯底里。
“奶粉好像不多了,你下午去 Lotus 带一罐?”那个陌生的女人说。
“行。顺便买点尿不湿。”阿棋的声音。
我看着沙发上那个正在刷抖音,连两千铢房租都拿不出的男人。未来的他,在谈论奶粉和尿不湿。在这个房间里。和另一个女人。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不是因为他出轨,也不是因为我们分手了。
是因为那个“阿棋”听起来……很安稳。
他那种从容的、充满烟火气的语气,是我这两年做梦都想听到,却从来没得到的。原来他不是不能安稳,他只是不能和我安稳。
“哎,”耳机里的女人笑了笑,“你说要是当年回国了,现在会咋样?”
“不知道。”未来的阿棋顿了顿,那是洗碗水冲刷盘子的声音,“可能还在跟那个谁……吵架吧。”
那个谁。
我在他未来的叙事里,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我摘下耳机,手心全是冷汗。
阿棋终于刷累了视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饿了。”他看向我,“楼下7-11买个三明治?”
雨还在下,砸在窗户上,像无数个日子叠加在一起的白噪音。
“阿棋。”
“干嘛?”
“如果……”我嗓子发紧,“如果以后我们分开了,你会回国吗?”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像看个神经病。
“有病啊?怎么总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了游戏图标。一声激昂的“TiMi”响彻房间。
我重新戴上耳机,打开降噪。
在那片绝对的死寂里,我看着他的嘴唇在一张一合,骂着队友太坑。而我脑子里全是厨房里的洗碗声,和那句轻描淡写的“那个谁”。
我把通透模式关掉了。
“我去买三明治。”我说。
虽然他也听不见。
下篇:回声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房间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气压,随着她的离开泄掉了一半。
我把手机扔在凉席上,屏幕里的水晶正在爆炸,“失败”两个大字红得刺眼。刚才那把其实能赢,但我手心全是汗,滑了一下。
我也不是真的想玩。我只是不想跟她说话。
说什么?
说这一批货又被海关扣了?说微信上那几个所谓的大客户其实只是想白嫖我的代购渠道?还是说那个不安好心的房东要把房租涨到一万四?
我点了一根烟,走到窗边。
辉煌区的巷子里全是积水,一辆摩的溅起两米高的泥汤。
那是她刚才戴过的耳机,扔在茶几上。
我也买过不少电子垃圾,但这副耳机有点邪门。上次我戴着它睡觉,半梦半醒听见有人在屋里说泰语,但我确信这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中国人。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了那副耳机。
耳罩上还有她的体温,暖烘烘的。还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是楼下7-11最便宜的那种潘婷。
带上。开启。通透模式。
那阵熟悉的电流声滋啦响过之后,世界变了。
没有雨声。
未来的这间屋子,居然是个大晴天。阳光晒在被子上的那种蓬松声音,我很熟悉。那不是曼谷雨季的产物。
“这个箱子封好了。”
是我的声音。
我夹着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
这声音听起来很利索,不像现在这么丧。我听见胶带撕拉一声扯开,然后重重地贴在纸箱上。
搬家?
这是要搬去哪?是不是终于发财了,要搬去新买的房子了吗?
“这一箱是你的书和画册,别压坏了。”未来的我继续说。
我屏住呼吸,等着听她的回答。她那些画册死沉死沉的,每次搬家都是累赘,但我从来没让她扔过。
“行,放那吧。”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
我愣住了。
声音很年轻,很脆,带着一股没受过锤炼的生动劲儿。
这不是她。
她说话总是慢吞吞的,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像是永远睡不够。而这个声音,像刚开瓶的苏打水。
“阿棋,那个旧的电饭煲还要吗?”新女人问。
“扔了吧。”未来的我说,“内胆都划花了,煮饭一股铁锈味。到了新家买个好的。”
“好嘞。”
紧接着是一阵收拾塑料袋的悉悉索索声。
“对了,”未来的我突然笑了一声,语气很轻松,那种轻松我装都装不出来,“前两天我在Big C碰到……那个谁了。”
“谁啊?”新女人问。
“就以前住这儿那个。前女友。”
我感觉心脏被猛地攥了一下。前女友。
“哦。”新女人漫不经心,“她怎么样了?”
“挺好的吧,看着挺精神。好像找了个做物流的老公,手里抱着个娃,开着一辆挺新的本田。”
未来的我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没打招呼?”
“没。怕尴尬。”未来的我停顿了一下,那是打火机点烟的声音,“其实想想,当初要不是因为那次……算了,不提了。”
那次什么?
我死死按着耳机,想听清后面的话,但那边传来了搬运工敲门的动静。
“来了!”未来的我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期待。
我摘下耳机。
房间里依然阴暗潮湿,空调外机像个患了哮喘的老人,轰隆隆地响着。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里这副旧耳机。
三年后。
我换了女朋友。我看起来混得不错,甚至都要搬家了。
而她,嫁人了,有孩子了,开着新车。
我们都过得很好。
前提是,我们分开了。
这算什么?某种残忍的喜剧吗?我和她死磕在这个泥潭里,互相消耗,谁也拖不动谁。只要一松手,两个人都能上岸?
门锁响了。
她推门进来,手里提着7-11的塑料袋,发梢还在滴水。
“外面雨太大了。”她把湿漉漉的雨伞扔在门口,换鞋,“三明治只剩金枪鱼的了,没买到芝士火腿的。”
她把加热好的三明治递给我,热气腾腾的,有点烫手。
我看着她那张素颜有些苍白的脸,还有眼底淡淡的乌青。我想起耳机里那个“挺好的,挺精神”的她。
“怎么了?”她看我发呆,问了一句。
“没。”
我接过三明治,撕开包装。
“那个,”我咬了一口,三明治很软,“房租的事,我想办法。”
她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遥控器,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我把那副耳机塞进了抽屉里的最深处。
既然都知道结局了,那就……再拖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上号?”我问,“带你打一把。”
她叹了口气,那是种认命的叹息。
“来吧。”她拿出手机,“别玩射手了,你太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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