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 短篇

他列了一张清单，写着一生要做的一百件事。

每做完一件，那件事就从记忆里消失。

做到第五十件时，他忘记了前面四十九件是什么。

做到第九十九件时，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

最后一件事是”完成这张清单”。

他完成后，清单也消失了，他站在空房间里。

现在他每天醒来，都在找一张不存在的清单。

他在家里挖了一口井，想知道地心有什么。

挖了十年，挖到了童年，看见八岁的自己在玩泥巴。

又挖了十年，挖到了前世，他前世是一条鱼。

再挖十年，挖到了虚空，什么都没有，连黑暗都没有。

他想爬上去，但井太深了，梯子不够长。

他坐在虚空里，听见上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他才想起来，他还在地面上。

她寄出的每一句话都会收到回执。

“我爱你”寄出后，三天收到回执：“已送达，未拆封。”

“你好吗”寄了一个月，回执写着：“地址有误，退回。”

她寄了一千句话，收到九百张回执，都是拒收或退回。

后来她不再寄话了，只寄空信封。

空信封的回执都很快，都写着：“收到，谢谢。”

现在她每天寄一百个空信封，收到一百张回执，很满足。

他把孤独租给需要独处的人。

孤独按小时计费，租的人坐在房间里，什么都不用做。

生意很好，孤独供不应求，他只好把自己的也租出去了。

后来他没有孤独可以租了，房间里挤满了热闹。

他试着找回自己的孤独，但租客说孤独已经是他们的了。

他在热闹里待了很久，学会了假装孤独。

现在他租出假的孤独，但没人看得出来区别。

她能听懂植物说话，开了一家翻译社。

树说的都是几百年前的事，花总是抱怨季节太短。

她最喜欢翻译草的话，因为草什么都不说。

后来她发现自己开始说植物的语言，人类的话越来越难讲。

她的朋友来找她，她只能发出风吹过叶子的声音。

医生说她的声带没问题，是思维变成了根系。

现在她坐在公园里，和树一起沉默，听风翻译彼此的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她的生活里没有标点符号 所有事情都连在一起

吃饭睡觉上班回家做梦醒来再吃饭再睡觉。

她想买一些标点符号 但商店说那个早就不卖了

她试着自己画标点，先画了一个逗号

再画了一个句号在今天的结尾。

第二天没有来，时间停在了句号后面。时间

她把句号擦掉 时间又开始流动 但还是没有停顿

现在她习惯了

每天像一个长句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她开了一家称重的店，称的是灵魂的重量。

悲伤的灵魂很重，快乐的像羽毛。

她见过最轻的灵魂只有三克，那个人什么都不在乎。

有个人的灵魂重到称都压坏了，那人付了钱就走了。

她想称称自己的灵魂，站上去，指针一动不动。

她以为称坏了，换了七台称，都是零。

现在她还开着店，但只是站在称上，等着自己有重量。

他养了一条会吃记忆的鱼。

鱼每吃一段记忆，就长大一点。

他喂鱼吃掉了所有不快乐的记忆，鱼长得像海豚一样大。

后来他发现快乐的记忆也在消失。

他剩下的记忆变成了碎片，拼不成完整的故事。

鱼长得太大了，把鱼缸撑破了。

他把鱼放进浴缸，躺在旁边，等鱼把他剩下的记忆也吃掉。

他在阳台种了一棵会说话的树。

树每天只说一个字，昨天说”走”，今天说”别”。

他把所有的字记在本子上，想拼出一句完整的话。

第九十三天，树说完”了”字后就枯死了。

他翻开本子，从头读到尾，读了很多遍。

那些字怎么排列都不成句子。

后来他也不说话了，邻居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在等树长出来。

她每天给未来的自己写信。

信投进邮筒就消失了，从来没收到过回信。

她写了十年，写满了一千个邮筒。

有一天她收到一封信，是她七十岁时寄来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别再写了，我一封都没收到。”

她停止写信，开始等待过去的自己给她写信。

但过去什么都没寄来，只有时间慢慢地过去。